特別的一天|花蓮紀實 第1篇

有些寶物,一直都在,只是我們沒有走近
十幾年後,我終於走進花蓮玫瑰石藝術舘

喝茶、看收藏、順便聊一點訴訟。從下午兩點到四點多,一個下午把十幾年的問號慢慢解開。

有些寶物,一直都在,只是我們沒有走近|十幾年後,我終於走進花蓮玫瑰石藝術舘
特別的一天|1150814|一次以喝茶及參觀收藏為主、聊訴訟為輔的午後拜訪。
這一天,我重新認識了三件事一位同鄉、一間看了十幾年的藝術舘,以及一顆石頭為什麼能從「石頭」變成「作品」。
2026年8月14日|下午2點|花蓮|閱讀約20分鐘
本篇段落

下午兩點,準時赴約

8月14日下午兩點,我準時來到太平洋公園。

車子剛好停在太平洋公園停車場。過個馬路,正對面的轉角處,就是我們今天約好的地方——花蓮玫瑰石藝術舘

這次約我來參觀的主人,是曾律師,也是我的南部同鄉。

這一天的行程其實很單純。

重點是喝茶及參觀收藏,聊一點訴訟為輔。

訴訟的部分,大部分之前已經透過LINE和電話談過,所以真正需要當面討論的,只剩下一些細節。

反倒是曾律師收藏了數十年的石頭,我一直很想找個機會好好看看。

沒想到這一看,從下午兩點一路聊到四點多。

茶喝了幾大壺。石頭看了一大堆。問題問了一大堆。我的意見也講了一大堆。

這間藝術舘,其實我十幾年前就來過

說起來很有意思。花蓮玫瑰石藝術舘並不是我第一次來。

十幾年前,我就曾經跟著同鄉會的會員來這裡參觀。

只是當時的我對石頭真的沒有太大的興趣。看看而已,只覺得這些天然形成的石頭很奇妙,每一顆都不一樣。

有些紋路像山水。有些像雲霧。有些像森林。有些又像一幅不知道是哪位畫家畫出來的抽象畫。

偏偏,它們沒有畫家。真正的畫家,是大自然。

更有趣的是,每一顆石頭,都留給人無窮無盡的遐想空間。

你說它像山,它就是一座山;你說它像海,它也可以是一片海。有人看見層巒疊嶂,有人看見雲海翻騰;有人看到一棵老樹,也有人可能看見人物、動物,甚至是一整段故事。

沒有什麼是一定不能想像的,只有你的想像力願不願意繼續往前走。大自然只負責留下紋路,至於裡面的意境,就留給每一個觀看的人自己完成。

那個時候的我,也就看到這裡而已。欣賞歸欣賞,談不上什麼熱忱,更談不上真正懂石頭。

反而是這棟建築本身,讓我留下很深的印象。它很漂亮,也很有藝術氣息,而且位置實在太特殊了,就在太平洋公園對面。

這些年,我經常到太平洋公園散步,平常開車、騎車路過這一帶,也不知道從這棟建築前經過了多少次。

散步看一次,想一次;路過一次,又想一次。

一直到最近,我和曾律師開始比較密集聯絡。曾律師用LINE把地址傳給我,我一看地址,腦袋裡突然「啪」一下接起來了。

原來就是這裡!

原來十幾年前我就已經走進過他的收藏世界,只是那時候,我根本不知道主人就是他。

花蓮玫瑰石藝術舘館內收藏全景
館內收藏。一件件玫瑰石錯落陳列,每一件都有自己的底座與展示位置。十幾年前的我只是「看石頭」,這一次再進來,看的東西已經完全不同。

原來,它真的沒有歇業

不過,在真正進門以前,我心裡其實還有一個很好笑的疑問。

這些年,我每次從外面經過,都有一種感覺:這間到底還有沒有開?

老實說,如果這一天不是已經跟主人約好,我可能還真的不太敢直接走進去。

結果大門一打開。我走進去。燈亮著。冷氣開著。裡面還有工作人員。

那一瞬間「喔!原來真的有開!」

後來聊到這件事情,我當然也沒有放過曾律師。我直接把自己的感受告訴他。

沒想到他自己也知道這個問題。他說:「十個人裡面,大概有九個會以為這裡已經歇業了。」

我馬上反問:「那另外一個呢?」

結果他停了一下。他也不知道。

哈!

可是玩笑講完,我腦袋裡反而一直留著這句話——十個人有九個以為歇業。

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:「裡面有沒有東西?」

而是:「外面的人知不知道這扇門其實一直都開著?」

而且更有意思的是,這裡不只是「有東西」。有些收藏,現在甚至已經走出了這間藝術舘,正在另一座博物館裡正式展出。

目前花蓮縣石雕博物館正在舉辦「極光石相-花蓮透光石畫藝術展」。這次展覽是花蓮縣石雕博物館與花蓮玫瑰石藝術舘的館際交流合作,以透光石畫為主題。

石頭光畫|燈一暗,石頭裡面的世界反而亮了起來

以下三張為「極光石相-花蓮透光石畫藝術展」展覽畫面,截取自花蓮縣文化局官方活動頁,並非本次在花蓮玫瑰石藝術舘館內拍攝。

從這幾張展覽照片就可以看出,同一塊天然石材,經過背光、空間與策展之後,原本藏在石頭內部的顏色、紋理與層次,會呈現出完全不同的視覺感受。

也正因為看到這些展覽畫面,我更想另外找一天,親自到花蓮縣石雕博物館,好好把這一場展覽完整看一次,看看透光石畫在正式展場裡,經過燈光、空間與文字安排之後,會呈現出什麼不同的意境。

官方展覽資訊極光石相-花蓮透光石畫藝術展https://www.hccc.gov.tw/zh-tw/Activity/Detail/15489

這反而讓我更覺得有趣:

館裡的寶物都已經走出去展覽了,可是藝術舘本身,竟然還有那麼多人以為它已經歇業。

這不是有點可惜嗎?

茶一泡開,話匣子也跟著打開

這次我當然不是空手來。

我又帶了自己的高山茶,而且還特別帶了不同時期、不同包裝日期的茶,大家可以一起喝喝看、比較看看。

館裡的工作人員幫我們泡茶。茶一沖開,香氣就出來了。

大家喝了以後,讚不絕口。

我坐在旁邊聽著,心裡還真的有那麼一點得意。

我這些茶啊……一直都沒讓我漏氣。

哈!

一壺接著一壺。茶香出來了,話匣子也跟著打開。最後,幾大壺茶都被我們喝得幾乎見底。

從「曾律師」,到「老大」

其實這是我們第二次正式見面。

第一次,是在中央路一位老朋友的鍾華玉品藝術工坊觀光工廠。那一次一樣是喝茶、聊天,而且第一次見面就已經聊得相當愉快。

我們不只是一般所謂的「臺南同鄉」。臺南那麼大,鄉鎮那麼多,偏偏我們來自同一個鄉鎮,而且以前住的地方距離還不遠。

以前我早就聽過他的大名,只是一直沒有機會真正深入認識。

談到法律的時候,我幾乎沒有什麼反擊的能力。畢竟坐在面前的,是一位累積幾十年實務經驗的專業律師。

面對真正的專業,要懂得承認自己的不足。

所以法律的部分,我沒有急著插嘴,也沒有不懂裝懂,大多只是靜靜聆聽,把他分析的內容一點一點聽進去、吸收進來。

不懂的,就聽。不熟的,就學。專業不足沒有什麼好逞強的。這一部分,我只能認輸。

但是,離開法律專業以後,那可就完全不一樣了。

其他事情,我可沒有打算一路安靜到底。該吐槽的,我毫不手軟;看到有問題的地方,我就直接提出來;有自己的想法,也一個接著一個丟出去。

網站怎麼做。作品怎麼介紹。QR Code怎麼運用。藝術舘怎麼讓更多人知道。連晚上的招牌應該怎麼亮,我都開始管了。

法律上毫無招架之力,其他地方總得想辦法扳回一城吧!哈!

也就是這樣,一邊喝茶、一邊看石頭、一邊交換意見,偶爾再互相吐槽幾句,原本客客氣氣的距離也就慢慢不見了。

一開始,我還是一口一個:「曾律師。」到了後來,實在也沒有什麼好客套的了。

稱呼變了我直接叫:「老大。」
而他也像老朋友一樣,直接叫我的小名。

從「曾律師」到「老大」。從正式稱呼,到直接叫小名。看起來只是幾個字的改變,但其實代表的是——這一壺又一壺的茶喝下來,兩個原本只是知道彼此的同鄉,也真的慢慢聊成了老朋友。

一件放在我心裡十幾年的「懸案」

我這個人有一個習慣。看到不懂的事情,就會想把它弄清楚。

偏偏花蓮玫瑰石藝術舘,我看了十幾年。所以問題也跟著累積了十幾年。

這塊地到底有多大?當初怎麼取得?為什麼周遭沒有什麼建築,偏偏這裡可以蓋起這麼一座藝術舘?為什麼選在這個地方?這麼多石頭,又是怎麼一顆一顆收藏進來的?他當初又為什麼會投入玫瑰石收藏?

散步看一次,想一次;路過一次,又想一次。

偏偏以前不只跟主人不熟,甚至連這間藝術舘真正的主人是誰,我都不知道。

所以即使心裡累積了這麼多疑問,也不知道該去問誰。這些問題就這樣一次又一次隨著我經過這裡被重新想起,卻始終沒有答案。

直到這一次,我才赫然發現——原來這位主人,就是我早已聽過大名、卻一直沒有真正深入認識的同鄉曾律師。

現在本人就坐在我面前,茶也泡好了,那我當然要把這些放了十幾年的問題,一件一件問清楚。

那種感覺,真的很像破案。

原來放在心裡十幾年的問號,答案未必有多困難。真正困難的是:以前一直沒有遇到那個可以把答案說清楚的人。

一個人,把三十多年的熱情放進這座館

我愈看這些收藏,就愈佩服一件事情。

老大收藏石頭,不是一年、兩年,是三十多年。

我跟他說,如果換成我,對一樣東西的熱度可能幾個月就差不多了。三十年?我真的做不到。

更何況收藏石頭,不是看到漂亮,買回來放著就結束了。

石頭要取得。要搬運。要整理。要切。要磨。要拋光。最後還要依照石頭的尺寸與形狀,替它做一個適合的底座。

館內大型玫瑰石與木製底座
大型收藏與展示空間。有些作品光是體積,就足以讓人理解「收藏」不是把東西買回家而已。作品、底座、空間、搬運,每一項都是成本。

而且,好的石頭如果全部丟在倉庫裡呢?上面都是灰塵,沒人看。再好的東西,也只會在黑暗裡慢慢被遺忘。

但是,同樣一件作品,如果把它放到合適的位置,感覺就完全不同。

有空間。有燈光。有專屬底座。再加上適當的文字與故事。

例如擺在五星級飯店的大廳、美術館、博物館,甚至一個經過精心設計的公共空間裡,同一顆石頭所呈現出來的價值與氣勢,馬上就會不一樣。

不是石頭突然變珍貴了,而是它終於被放到一個能夠讓人停下腳步、願意好好看它的位置。

藝術品本身固然重要,但它被放在哪裡、怎麼被展示、旁邊有沒有故事,同樣決定了觀賞者最後會看到什麼。

還好,我自己也有一顆

說到玫瑰石,我後來其實也收到過一顆。

送我的人,我平常稱他為「親家」。他送了我一塊小小的玫瑰石,還特別替它配上一個很精緻的木製底座。

看起來小小一顆,實際拿起來卻沉得很,我要用雙手才比較好拿。

結果親家還跟我說:「這顆,是我們家最小的一顆。」

我當下還真的有點納悶。最小的一顆?

難道住在花蓮,家家戶戶都要必備石頭嗎?

哈!還好啦。至少親家已經送我一顆了。這樣算起來,我好像也勉強有跟上花蓮人的腳步。

這一顆,就是親家送給我的。

親家送給我的玫瑰石
親家送給我的玫瑰石。看起來不算大,拿起來卻很有分量;親家還告訴我,這已經是他家最小的一顆。

石頭不是只有石頭,它還需要故事

如果面前只有一顆石頭,我大概看幾秒鐘。

漂亮。紋路很特別。也許多看兩眼,然後,我可能就走到下一顆了。

可是,如果旁邊有人先告訴我:「你看,這裡像不像一座山?這裡有沒有一條河?這一塊,看起來是不是很像一個人物?」那就完全不一樣了。

我會開始停下來。開始找。開始沿著他提供的線索,一點一點在石頭的紋路裡比對。

山在哪裡?河在哪裡?那個人物到底藏在哪裡?

原本可能只有幾秒鐘的欣賞時間,一下子就被拉長了。因為這時候,我已經不只是「看石頭」——我開始在破案。

有人先給我一個意境,給我一些線索,甚至只是一點神韻、一個方向。接下來,就換我自己去驗證。

找著找著,突然:「有了!真的有!」

當我真的從石頭裡找到他所描述的山、河、人物,甚至看見那個原本沒有注意到的畫面時,那種感覺就像線索一一吻合,最後完成了比對。

而這一刻,這顆石頭留在我腦海裡的,就不再只是「很漂亮」,而是:「我在裡面看見了一幅畫。」

這兩種觀看方式,差別非常大。

如果沒有前面的伏筆,沒有意境的解說,沒有故事,沒有名稱,甚至沒有任何一句話提醒我,這顆石頭裡可能藏著什麼樣的神韻,那麼對像我這樣不懂石頭的一般觀賞者來說,再漂亮的收藏,很可能都只剩下:

「這顆很漂亮。」「那顆也很漂亮。」「這一顆也不錯。」

然後一顆接著一顆。看到最後——全部都漂亮,全部都忘了。

這就是我所說的「走馬看花」

尤其一座館裡不是只有十顆、二十顆石頭,而是上百件,甚至更多收藏。人的注意力本來就有限。

如果每一件作品都只是安靜地放在那裡,沒有任何線索帶著觀賞者走進去,那麼收藏愈多,反而愈容易讓人失去焦點。

所以我那天下午一直跟老大談:收藏愈豐富,導覽反而愈重要。

而我所說的導覽,也不一定非得有人一路站在旁邊講解。

它可以是一小段文字。一個作品名稱。一段收藏故事。一個QR Code。甚至只要一句:「你看,這裡像不像……?」就已經足夠讓一個原本只準備停留幾秒鐘的人,願意多站一會兒。

每一件重要的作品,都應該慢慢留下自己的線索:它從哪裡來?什麼時候取得?怎麼取得?當初為什麼會收藏它?這顆石頭真正特別的地方在哪裡?主人從紋路裡看見了什麼?為什麼替它取這個名字?

先由收藏者把自己看見的意境說出來,再讓觀賞者自己去尋找。

收藏者提供線索,觀賞者負責破案。

最後,當兩邊的意境真的在一顆石頭上重疊起來時,那顆石頭,才真正從一件「被看過的收藏」,變成一件被記住的作品

我講了半天,老大拿出一本他自己寫的書

也因為這些想法,我開始不停跟老大講:每一顆重要的石頭,都應該有自己的故事。

要有照片。要有文字。要有名稱。要告訴觀賞者,它從哪裡來、為什麼收藏、紋路裡又藏著什麼樣的意境。

我正講得起勁,老大聽著聽著,突然拿出一本書,還直接送給我。

書名叫:《綠光奇石——花蓮透光石畫物語》。

我拿在手上,翻了幾頁。這一翻,我真的有點震撼。

裡面不是只有漂亮的石頭照片,還有文字、有文章、有對作品的解讀,也有他一路看石、賞石、收藏石頭所累積下來的想法。

我忍不住問:「這些文字也是你寫的?」他回答:「對。」

我這才發現——原來我剛才講了老半天、一直叫他去做的事情,他早就做了。

只是他過去選擇的載體,是一本書;而我現在想到的,是如何把這些已經存在的內容,再往前推一步。

從紙本,走進網路。

而且他以前還寫過很多文章,在《更生日報》以及其他刊物上發表。

眼前這位同鄉,不只是律師,不只是石頭收藏家。他還是一個會寫的人。

這時候我才真正理解:老大不是缺少內容。他的照片有了、文章有了、故事有了,甚至連一本完整的書都已經做出來了。

真正還可以再往前走的,是把一本書裡已經累積好的內容,轉化成這座藝術舘在數位時代裡可以持續傳播的資產。

一本書,和一個QR Code的距離

書當然很好。但是書有一個現實問題——我要先拿到這本書,才能看到裡面的東西。

網路不同。如果這些內容變成網站,任何地方的人都可能搜尋得到。

所以我開始跟老大談:網站。

每一件重要作品,可以建立自己的頁面。照片。名稱。故事。產地。收藏過程。主人看到的意境。

甚至每一件作品旁邊都可以放一個QR Code。手機一掃,資料直接跳出來。

先讀故事,再抬頭看石頭。開始找,開始比對,最後自己發現:「真的耶!就是這裡!」

網站,其實就是這座藝術舘的第二個展場。

人離開館以後,故事還沒有結束。回家還可以繼續看。甚至從來沒有來過花蓮的人,都可能先在網路上認識這些收藏。

《蒙娜麗莎》、《龍藏經》,其實跟石頭是同一個道理

講到這裡,我還拿《蒙娜麗莎》來舉例。

很多真正看過《蒙娜麗莎》的人都會說,原來實際上沒有想像中那麼大。可是為什麼全世界還是有那麼多人,一定要親眼去看?

因為大家真正看的,早就不只是一塊畫布。在看到實體以前,我們已經從書本、網路、媒體以及各種故事裡認識它很多年。

等到真的站到它面前時,其實還帶著一個心理:「我要親眼看看。」我要驗證過去知道的那些事情。

老大聽我講到這裡,也很有同感。他馬上提到故宮展出的《龍藏經》:皇權・信仰・藝術的盛世交響

老大說,一群人排隊入場。我一聽:對啊!這不就是我們剛才一直談的事情嗎?

故宮官方展覽資訊《龍藏經》:皇權・信仰・藝術的盛世交響https://www.npm.gov.tw/Exhibition-Content.aspx?sno=04014505&l=1

一件東西本身珍貴是一回事,可是人們為什麼知道它珍貴?為什麼願意排隊?為什麼非看不可?前面還有歷史、有研究、有故事、有策展、有文字、有宣傳,有一整套讓人產生期待的過程。

好的收藏,是把東西留下來;好的展示,是讓別人也願意走進這件收藏的生命裡。

《龍藏經》如此。《蒙娜麗莎》如此。玫瑰石,其實也是如此。

講著講著,我甚至開始想像:如果有一天,館裡真正最具代表性的收藏被好好整理出來。

有名字。有故事。有完整的影像。有網站。有QR Code。再選出幾件真正代表花蓮玫瑰石藝術舘的鎮館之寶

說不定哪一天,真的有人專程來到花蓮,甚至在館外排隊等著入場,只為了親眼一睹館內珍藏,看看那幾件只此一件、再也找不到第二件的鎮館之寶。

講到這裡,我自己都笑了。

老大也笑了。

我們明明只是坐在館裡喝茶、看石頭,聊著聊著,竟然已經一路聊到這間藝術舘未來可能的模樣。

可是看著老大的笑容,我心裡卻隱約有一種感覺——他的眼裡,似乎也多了一個可以努力的方向。

也許現在只是一個想法,也許還有很多事情要慢慢做。但是很多事情,不就是先從一個想法開始嗎?

先看見可能,才會開始有方向;有了方向,才知道下一步可以往哪裡走。

說不定哪一天,今天我們坐在這裡一邊喝茶、一邊天馬行空想像的畫面,真的會出現在眼前。

到時候如果真的看到有人在館外排隊,我大概會站在旁邊,笑著跟老大說:

「你看!我那天就跟你說過了吧!」 哈!

十個人九個以為歇業,那就先讓大家知道「我還在」

講完網路,我又開始管到人家的招牌去了。

因為老大自己都承認:十個人有九個以為歇業。那就表示這件事情真的值得想。

偏偏我認為,藝術舘的位置其實非常好。就在太平洋公園對面,又是重要道路,往花蓮市區、往台11線方向,都有車輛經過。

更有意思的是:晚上周圍反而沒有太多光。

這在市區可能是缺點,在這裡,我反而覺得是優點。

因為藝術舘根本不需要做那種花花綠綠、一直閃、一直跑的跑馬燈。那跟藝術舘的氣質也不搭。

只要一塊真正有設計感的招牌。

乾淨。溫暖。有藝術味。再加上一點挑高

到了晚上,它不必吶喊。只要靜靜亮著,經過的人自然就會知道:原來,這裡有一座花蓮玫瑰石藝術舘。

花蓮玫瑰石藝術舘夜間挑高招牌示意圖
AI概念示意圖,非藝術舘現況照片。以乾淨、溫暖、有藝術感與挑高為方向,模擬夜間招牌可能呈現的樣貌;它不只是招牌,也可以成為這座藝術舘在夜裡的一個地標。

周圍愈暗,它就愈明顯。很像我們到比較偏遠的地方,遠遠突然看到7-ELEVEN的招牌,第一個念頭就是:到了。

那塊招牌不需要大聲喊。只要告訴每一個經過的人:「我還在這裡,而且,我的門還開著。」
話題轉向聊完了館,我們的話題,也慢慢從石頭轉到了人。

講到網站,我又找到機會「教訓」老大

談到網站,老大告訴我:其實他已經有請女兒幫忙規劃這一部分。

聊著聊著,又聊到他女兒的經歷。原本是社會相關領域,後來跨到室內設計,再後來又進入上市公司做Coding,也就是寫程式。

老大嘴巴上說起來,好像還有點嫌:怎麼一下做這個,一下又跑去做那個?

可是我愈聽愈不對。我心裡想:這哪裡叫變來變去?這根本很厲害吧!

社會。室內設計。Coding。三個完全不同的領域。

於是我又找到機會「教訓」老大。

我問:「你是律師,石頭你也懂。現在叫你去寫程式,你會不會?」

他馬上說:「怎麼可能!」

我說:「對啊!你不會,可是你女兒會啊!」

而且她不只會Coding,她還理解社會,又懂室內設計。

我一直認為,一個人真正稀有的地方,有時候不在某一項能力有多特殊,而是幾種能力同時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。

單獨每個領域都有很多人,但是幾個圓疊在一起,中間真正重疊的那一小塊,就少很多。而真正特別的價值,往往就出現在那個交集裡。

我還拿醫師和廚師舉例。醫師很多,廚師也很多;但如果一個人同時是醫師,又很懂料理,他做健康餐時,就同時擁有「健康」與「好吃」兩種專業。

所以老大嘴巴上是在「嫌」女兒,我愈聽,反而愈覺得:你這是在嫌嗎?你根本是在炫耀吧!

哈!

這一家人,我愈聽愈覺得不簡單

老大自己是律師,收藏玫瑰石三十多年,會寫文章,還出過書。

大嫂,也就是老大的太太,是醫師。

再看看三個孩子。

女兒一路橫跨社會、室內設計,到後來進入Coding、程式設計的領域。

另外兩位孩子,也都走上了醫師這條路。

也就是說,這一家五口裡:一位律師、一位醫師、兩個孩子也是醫師,另外一個女兒則橫跨社會、室內設計與Coding好幾個完全不同的領域。

我一路聽下來,心裡真的愈來愈驚訝。偏偏老大嘴巴上還一直嫌這個、念那個。

我當然就更不客氣了:

「你們家都已經這樣了,你到底還有什麼好嫌的?」 哈!

其實我們兩個都知道。他表面上是在數落孩子,骨子裡卻藏不住一個父親的驕傲。我表面上是在「教訓」他,心裡其實也是滿滿的佩服。

尤其聽到其中一個孩子,原本念的是臺大物理,接近畢業時卻發現那不是自己真正想走的路,改變方向後準備了4個月,又考上臺大醫學系,後來成為醫師。

我一聽更忍不住了:這還叫不積極?

所以那天下午的聊天很有意思。表面上,我們兩個一直互虧。他嫌孩子,我就吐槽他;他講一句,我就想辦法再扳回一句。但底下其實全部都是認同。

我們那個小小的鄉鎮,竟然會走出這樣的一家人。

以前這些人明明就在我的生活圈附近,名字也早就聽過,甚至彼此之間還有同鄉這麼深的一層關係。只是我竟然一直到現在,才真正坐下來,花時間去認識。

旁邊還坐著一位剛起步的年輕法律人

那天下午,旁邊還有一位剛從東華大學法律相關科系畢業的年輕人,在老大身邊協助。

我之前看過他寫的書狀。看完第一個感覺就是:專業就是專業。

一個剛從學校走出來的年輕人,如果有機會跟在一位實務經驗這麼豐富的律師旁邊,慢慢看、慢慢學,能夠接觸到的東西,絕對不只是課本上的法律。

一邊是已經累積多年實務經驗的人,一邊是剛要踏入這個領域的年輕人。這本身,不也是另外一種傳承嗎?

有些寶物,一直都在

下午兩點,一路坐到四點多。

原本只是來喝茶、參觀收藏,順便聊一點訴訟。結果最後,訴訟反而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。

我們談石頭。談藝術。談收藏。談網站。談QR Code。談博物館。談招牌。談孩子。談不同專業的交集。

甚至一路談到:說不定哪一天,有人在門口排隊,就為了進來看鎮館之寶。

想得還真遠。哈!

可是離開的時候,我心裡其實有一個很明確的感覺。

這一次,我重新認識了一個人。以前只知道他是很有名的同鄉——曾律師。現在我知道,他不只是律師,他也是一個可以為同一件事情投入三十多年的人。

我重新認識了一間館。十幾年前來過,十幾年來經過無數次,甚至一直以為它是不是已經歇業。直到今天才知道:它從來沒有消失。

我也重新認識了一顆石頭。以前只問:漂亮不漂亮?現在開始問:它從哪裡來?主人為什麼留下它?它的紋路裡藏著什麼?如果加上光,又會變成什麼?如果再加上一段故事呢?

這時候,一顆石頭就不再只是一顆石頭了。

回頭想想,十幾年前,我其實就已經走進過這裡。曾律師的大名,我以前也早就聽過。這些石頭,也早就安安靜靜地放在這座館裡。

它們沒有突然出現。人也沒有突然出現。館更沒有突然出現。

真正改變的,只是:這一次,我終於願意花時間走近。

有些寶物不是不存在。

而是還沒有被好好地看見。

一座藝術舘如此,一顆石頭如此,一個人,有時候也是如此。

而我想,8月14日這個下午,我總算真正推開了那扇門。

門裡面的燈,本來就一直亮著。

只是以前的我,一直站在外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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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寶物不是不存在,而是還沒有被好好地看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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